65岁的格雷尔·马库斯一直忘不了他18岁时第一次观看鲍勃·迪伦现场演唱时的情景。那是在1963年的新泽西。为了讨好当时的女朋友,住在旧金山的马库斯决定带她去参加“新港音乐节”(Newport Music Festival)。当时红极一时的民谣女歌手琼·贝茨也会在演唱会上表演。整个演唱会上,魂不守舍的他一边心不在焉地观看台上表演,一边时刻观察女朋友的反应,直到这样的一幕出现:琼·贝茨说想要邀请一位朋友——“一位令人惊喜的嘉宾”和她一起演唱。于是,幕后走出了年轻英俊的鲍勃·迪伦。在简单地与大家打完招呼后,他抱着吉他,加入贝茨的浅唱低吟。一曲《上帝与我们同在》(With God On Our Side)唱毕,抑制不住激动心情的马库斯不得不走出场外透口气。“我默默地反复诵读歌词,感觉这家伙简直太有才华了。短短一首四分钟的歌曲,就能如此深刻地表达整个美国历史,”他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说道,“我当时就被震住了。”

1983年,鲍勃·迪伦在纽约曼哈顿

近半个世纪过去了,这位为包括《滚石》、《村声》等刊物撰文的美国作家、记者及乐评人对鲍勃·迪伦的迷恋在业界人尽皆知。“首先是迪伦歌迷,然后才是乐评人”,专栏作家弗莱德曼(Jon Friedman)2010年采访马库斯后如是评论。
去年10月,马库斯关于迪伦的传记《鲍勃·迪伦,1968-2010》(Bob Dylan, 1968-2010)在美国出版。这已经是马库斯撰写的第三本关于这位传奇音乐人的书籍。1997年,灵感起源于迪伦私录唱片系列写就的《老美国志异:鲍勃·迪伦的地下录音带》(Invisible Republic:Bob Dylan’s Basement Tapes)就曾在美国引起轰动;2005年,他又写了《像一个块滚石:在十字路口的鲍勃·迪伦》(Like a Rolling Stone:Bob Dylan at the Crossroads)。自此之后,他便被认作是对鲍勃·迪伦研究最透彻、观点最权威的评论人之一。
《滚石》杂志如此评论马库斯的《鲍勃·迪伦,1968-2010》:“作为乐评人,他绝对属于最严厉的一类。他对人物的观察能力简直可以赢得一座诺贝尔奖。没有人,像他如此长时间地,充满着激情地近距离观察鲍勃·迪伦。在他的笔下,音乐人的事业就像是一部波澜壮阔的美国历险记。与此同时,也没有人能像他那样以近乎野蛮的智慧描述迪伦。他的语言既轻松自在,又充满探测,与迪伦的声音简直是一种绝配。”
鲍勃·迪伦为什么对许多人来说如此重要?马库斯在接受本报采访时解释道:“在我见过的所有音乐人里,迪伦绝对是最特别的一个。他能如此轻松并深刻地感知他本人以及他的听众所经历的生活,如此形象地描述出他歌曲中每个角色的内心世界,赋予这些角色以生命,让他们成为仿佛就在我们身边的熟人或者是我们自己,让每个人不知不觉地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这就是迪伦所有音乐作品的精华所在。”

982年,鲍勃·迪伦在加州“反核能集会”上表演

B= 《外滩画报》
M= 格雷尔·马库斯 Greil Marcus
“如果他有一天真能获诺贝尔文学奖,我想我会相当吃惊”
B:作为乐评人你听过无数歌手的歌曲,也写过包括猫王在内的众多欧美歌手的乐评,但你对于鲍勃·迪伦却尤其迷恋,作为乐评人你从不掩饰自己对这位歌手的热爱。你认为他最特别之处是什么?
M:越多听他的歌曲,就越觉得他的独特。他有一种魔力,能够很轻而易举地看透事物的本质,并以一种更透彻、到位的方式表达出来。另外,他的演唱方式也令我着迷,他比任何其他歌手都善于挑战和改变自己。我的意思是,每次你听他唱一首歌,你总能发觉他在尝试以不同的方式诠释歌曲,有时改变旋律,有时是歌词或者节奏,他在不断尝试调整,使得同一首歌在不同的时刻散发出不同的味道,传递不同的意义。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喜欢他的人能够四十年如一日地跟随他。
B:作为粉丝和乐评人,你如何保持对他客观地评价?
M:有许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觉得如果有人有这种质疑,那说明我肯定不是称职的乐评人。我虽然喜欢他,但我从不亏欠他什么,所以也不必要说他的任何好话。我对他的喜欢更多的是停留在他的歌曲,对他的研究也多数是停留在对他的歌、他的歌词的研究。当然,我也不总是对他所有的作品都称赞。我认为他整个80年代几乎都没写过什么好歌,除了或许一两首还可以的歌外,其他的几乎都很蠢。那段时光真是糟糕透顶。
B:你曾写过三本关于迪伦的书,但据说迪伦本人很不屑别人为他写书立传,他在一次采访中说自己从不看别人写的关于他的任何文章。对此,你会感到有些沮丧吗?
M:完全不。我从来不抱着这人会看我的书的想法去写传记。这样的话心理负担就会很小,我不会想要去刻意讨好一个人,或者是让别人开心,也不用刻意为了让人难过去攻击别人,或试图给人意见。我写文章的目的很简单,我想去尝试研究一个歌手,研究他的歌曲,他写的歌词。就像我刚才说的,迪伦总以自己的方式不断在调整自己的歌,我也以我的方式,写文章来评析他的歌。我尝试着揭示这些歌背后更深层的含义,然后把我的想法写出来。
B:之前我看到有乐评人评论鲍勃·迪伦先是一个诗人,然后是歌手。据说他本人也对这个看法颇为赞同。你怎么看待这样的评价?作为音乐人,除了无数音乐类奖项外,他还被提名诺贝尔文学奖,算是相当罕见,你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感到吃惊吗?
M:我不认同。有些粉丝对自己品味没什么安全感,他们总认为自己的偶像必须获得某些权威机构的认同才能证明自己没喜欢错人。对于我来说,如果他有一天真能获诺贝尔文学奖,我想我会相当吃惊。不过如果再想得深一点,我觉得他起码比赛珍珠(Pearl Buck,美国作家,1938年诺奖获得者——编者注)要好一些吧。
B:不少人拿猫王与迪伦做比较,认为他们是美国摇滚乐历史上最伟大的象征。我知道你也花了许多时间研究猫王,你曾在《老美国志异:鲍勃·迪伦地下录音带》一书中也将两人进行比较,得出的结论是迪伦比猫王更伟大?
M:因为迪伦承担着人们更多的期望。我可没觉得人们对艾尔维斯也抱有类似的期望。我记得有一次,一个歌迷问迪伦,“生活的真谛是什么?”你觉得有人问过猫王类似的问题吗?
“他的成功不在于他出生在哪个时代”
B:你一直在做关于迪伦音乐的研究。你与这位音乐人有私交吗?
M:是的,我跟他有几次面对面的交流。第一次是在1963年的那场贝茨演唱会上——也就是我第一次听他唱歌,音乐会结束后我在后台见到了他,与他聊了会儿。如果说第一次正式的交流,则是在1997年,他在纽约领桃乐西与莉莉安·吉许奖(Dorothy and Lillian Gish Prize)的颁奖典礼上,我与他有过交流。他告诉我他很喜欢《老美国志异》,还建议我再深入研究,出一本续集,“你才刚刚挖掘了一些表象的东西呢”。对我来说,那是一个很大的鼓舞,所以我想你刚才有个问题是错误的,其实他还是看关于他的文章的,而且还蛮喜欢的。
B:虽然他一向反对大众对于他“政治歌手”的评论,但事实上迪伦最辉煌的时刻正是在1960年代,他写了一系列的反战歌曲。你认为要不是出自那样一个特殊的年代,如果是换在现在,他是否还有机会获得如此空前的成功和关注呢?
M:他一样会获得成功和关注的。我想他的成功不在于他出生在哪个时代,而在于他对于生命本质、世界以及艺术的一种质疑态度,而且他的观点总能在大众心中得到共鸣。于是我们在2006年的《默默独行》(Ain’t Talkin)中能感觉到与60年代时《战争的主人》(Masters of War )一样强烈的东西,虽然遣词造句不同,但这个歌手对于世界的看法一如既往地犀利。

1963年,鲍勃·迪伦与当时的女友、民谣女歌手琼·贝茨在民权运动集会上表演

B:虽然在上世纪60年代获得空前成功,但对于迪伦本人来说,那似乎并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他在被疯狂追捧后也遭到了歌迷的抨击,他在1966年曼彻斯特的演唱会上与歌迷对骂,然后在1967年遭遇严重车祸并且一度消沉。在他的自传《像一块滚石:鲍勃·迪伦回忆录第1卷》(Chronicles, Volume 1)中花了三个章节详细描述自己在纽约头一年的艰难岁月,但对于自己60年代的辉煌成就几乎是避而不谈。你认为他为什么要如此做?
M:虽然在大众眼里《像一块滚石:鲍勃·迪伦回忆录第1卷》是公认的迪伦自传,但我认为它更像是一本小说,写的是关于一个年轻人如何在探索世界的同时,完成自我成长的故事。对他来说,在明尼苏达以及纽约早期的日子是最重要的,当时他懵懵懂懂,如同一张白纸,他开始了一次探索之旅,在此过程中他开始学习什么是音乐,什么是艺术,什么是生活,什么是人。那段时间是他积累世界观的一个重要时刻。而之后的章节,描述的是他在获得巨大成功之后又开始反思人生,发觉自己之前所感知的、学习到的、认同的知识和观点其实都是没用的,他也开始学习怎么摆脱盛名带来的枷锁。如果我这个想法是对的,那他将整个所谓“辉煌的60年代”都抛弃的构思就是合理的,他想要抛弃的就是那个自以为是,自认为能够看懂这个世界的时间段。
B:你如何评论上世纪60年代披头士对迪伦的影响?据说正是因为披头士,他才开始了从民谣到摇滚方面的转型。
M:就好像震惊全世界那样,披头士震惊了迪伦。他曾说过,披头士的音乐是“离谱的”,因为这群家伙做了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情,并且他从来不相信有人竟然能做成,比如在同一时间有5首歌进入十大畅销金曲的成就。作为音乐人,谁不想获得如此的成功,影响如此多的人呢?
B:鲍勃·迪伦在民谣到摇滚方面的转型尝试一度遭到歌迷的抵制。他自己也在一次采访中回忆说,第一次当众演唱《像一块滚石》(Like a Rolling Stone)时遭到了歌迷的嘘声。不知道作为歌迷,你当时对他的转型是如何看待的?
M:我从不认为迪伦会放弃、忘记、贬低或者忽略民谣。我认为诸如《鲍勃·迪伦的第115个梦》(Bob Dylan’s 115th Dream,2005年发表)与他之前的作品《木匠》(The House Carpenter)以及《妈妈没关系》(It’s All Right, Ma I am Only Bleeding)一样,在精神上都是民谣歌曲,抗议歌曲,只是用了不同的表达方式来讲述同一个故事。“他的每一次演唱会都不同,
不到那一晚你是不会知道的”
B:1965年迪伦发行歌曲《像一块滚石》引起轰动。有人猜测如同此后的《如同一个女人》(Just Like a Woman)都是描写当时安迪·沃霍尔的女友伊迪·萨吉维克(Edie Sedgwick)。当时在很长一段时间,迪伦一直是沃霍尔工作室的常客,他之后的歌曲比如《破衣烂衫的拿破仑》(Napoleon in Rages)是写沃霍尔的。你如何看待这三人的关系?
M:作为乐评人,我从来不赞同,也不会将任何一首歌、一部小说或一首诗与某个真实的人物联系在一起,我认为这么做会限制作品本身的魅力,限制读者或听者从一个艺术作品中最大限度发挥想象力的乐趣。不过许多人似乎很喜欢这么做,除了你提到的,人们还曾将包括《不用多想》(Don’t Think Twice,lt’a All Right)在内的几首歌与迪伦当时的女友苏珊·罗托洛(Suze Rotolo)联系在一起。不过,这样的看法后来遭到了苏珊本人的否认,她在自传《自由驰骋的时间》(A Freewheeling Time)中谈到这些歌都是虚构的——来自想象。或许这些想象部分源于真实生活的某些片段,不过最后也超越了这些片段,重新构成了一个新的故事。
B:迪伦本人向来不喜欢被冠以任何名号,他反对别人将他称作“抗议歌手”,甚至不希望人们对他的印象永远停留于上世纪60年代。但事实上,在多数人心目中,他似乎永远也不能摆脱“60年代代言人”的身份。他有一次在接受CBS的采访时表示,这是一件很讽刺的事情。你是如何认为的?
M:我只想说有一些人总是希望在他身上寻找到答案,或者希望他本人就是一个答案,他们愤慨于迪伦拒绝揭露生命的本质,这样的事情一直在发生,对此他本人毫无办法。
B:你曾经说过上世纪80年代算得上是迪伦的低迷期,他在那个年代的作品几乎都不佳,直到90年代的《走向错误的世界》(World Gone Wrong)以及《像我一样对你好》(Good As I been to You)才开始重新激发你对他的喜爱。你认为那算是他的回归之作?
M:我并不认为那些专辑重新把他带回了辉煌的60年代,不过我想至少他做了一些尝试,新的东西被激发出来了。
B:从1998年开始,鲍勃·迪伦启动了一项叫做Never Ending Tour的巡回演出计划。在过去20年里,他保持每年100场的密集演出,这次他在中国的演出也是这个计划中的一部分,不过有些人担心已经70岁的他是否能带来最高水准的表演。你是如何认为的?我听说你在09年时在纽约看过他的演唱会,并且赞不绝口。
M:就像迪伦的音乐,他每一次演出都会给听众带来不同的感觉,所以中国演唱会究竟会如何,是令人震惊、愉悦、崩溃还是无语都有可能,他的每一次演唱会都不同,不到那一晚你是不会知道的。过去几年中,我有幸观看了几场他的演出,有一些我认为是相当不错,但其他一些人听完则感到很郁闷,甚至很生气。他每一次演出的曲目都不会一样,就像他的人一样。
B:在如今这样一个以Lady Gaga或者蕾哈娜等音乐人风靡潮流音乐的年代,你如何评论迪伦对于当代美国人的影响?
M:我认为讨论诸如某项事物对文化的影响这样的问题并没有意义。欣赏一首歌、一篇小说或一部电影或任何一种艺术的关键在于这个作品的本质,它在表达什么,如何表达,它表达的东西是否能影响你,成为你人生经历中的一部分,不要去管它对于其他人,对于社会的影响。任何一类歌手能够风靡、受人喜爱都是有道理的,Lady Gaga之所以现在引领潮流正是因为她在做别人没做过的事情,就好像鲍勃·迪伦曾经做过的一样。